《一百萬人的故事》的名字先天地把我們與最窮困的人隔絕。那只是「一百萬窮人」的故事嘛,關卿底事?看看熱鬧,望望明星,今晚先睡大覺,明早不乏談資。明星張大雙眼一副何不食肉糜的架勢的確親身示範了香港真的有兩個世界,真是叫觀眾們大開眼界。有良心的則心存感恩幸好我福大命大總算有兩餐好食。這個「有心」的節目看來已達目標,並不打算拷問我們為什麼那一百萬人為何這樣窮?是因為沒有工資保障(不是商家剝削嗎?)和沒有最低工時嗎?行政會議召集人將會施展他的權力,一力承擔。他還告訴我們,不少商家對此悽慘狀況懵然不知,因此不罪(這樣也不知該當何罪)。他大概會這樣勸誘商家們:你們別忽略社會最低層呀,否則社會不穩定,最後沒錢賺責任自負。
旁觀他人的痛苦
節目應改名為《這是我們的故事》,因為我們有份參加這個故事的編寫。作為普羅市民,難道我們沒有默許窮人的悲慘情況綿延下去?「香港故事」的神話告訴我們,社會的遊戲規則沒有任何問題,有問題的永遠是你自己不夠勤力不夠聰明。帶著這個「偏見」凝視窮人的影象,就如我們看著非洲飢民的照片一樣,會傻兮兮地問他們國家為什麼這樣窮,這樣落後呢?忘記了我們正為他們悲慘狀況作出「貢獻」:我們正在默許不公平貿易,接受國際機構如國際貨幣組織(IMF)的不公義運作模式,無聲,無視,無知。所謂關心不過是旁觀他人的痛苦。
評論家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論攝影》早已說過了:「攝影與窺淫一樣,是在巧妙地—往往也是明顯地—鼓勵正在進行的事情繼續下去,不管是什麼事情。拍照—至少要拍一張好照片—意味著對事物保持不變的面目發生興趣,並把一切能使被攝影對象產生吸引力的事物表現出來—必要時包括他人的痛苦和不幸,假如這恰好是攝影者的興趣所在。」「適用於使照片勾起人們欲望的法則和適用於使照片喚醒人們良知的法則幾乎是完全對立的。能引發良知的照片,總是與某一具體的歷史情況相關。」 這個據說深受好評的節目能夠成立恰恰正是別人的痛苦,並且抽離於具體的歷史狀況香港脈絡。即使它拍攝的影像如何優秀包裝如何精美能成功地催使我們痛哭流涕,卻沒有讓我們做深切的道德反省。
不是慈善問題
節目不忘叫觀眾捐款但不敢叫觀眾示威。但現在可不是《歡樂滿東華》的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慈善問題,而是社會公義(social justice)問題啊。當代最重要的社會政治哲學家羅爾斯(John Rawls)在其《一個正義的理論》(A Theory of Justice)便指出是社會制度(social institution)界定和規範了產權、勞工分配、政治和經濟的競爭,這些基本而普遍的制度被稱為基本結構(basic structure)。公義的問題就是這些社會制度是否對身處最差狀況(the worst off)的人有所照顧。
羅爾斯接受社會不平等,但不平等必須對最差狀況的人是有利的。
如果無線電視或各大傳媒真的想增進我們對貧窮的理解,請鼓勵我們多思考香港的社會制度如何令窮人永不超生:沒有普選,即政治權利不平等,有人有兩票,商家很多票,這是否對最差狀況的人有利?一味害怕影響營商環境而奉行的低稅制是否對最差狀況的人有利(營商環境也非只單靠低稅制吧)?當教育愈來愈精英化,不斷講求依靠父母財力周遊列國上山下鄉來營造的所謂「多元學習經驗」,連電腦也沒一部的窮人也要「一生一藝」之時,這是否對最差狀況的人有利?這就是馬來西亞學者Chandra Muzaffar所說的「權力、財富和知識」的不平等。
社會基本結構不變,表面的弄弄什麼最低工資,溫馨一番然後超級無敵掌門人原來愛上賊,但一切還是依然。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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